阴性的太阳
特邀作家:匡文立 [网易女人频道特约作家:匡文立简介]
想得出中国正史接纳她们时,脸上的迷惘和心中的困窘。
正史中无论如何不应有她们。可是她们主宰过那段历史。一个女人的名字和意志,凌驾于男性的历史与文化,也凌驾于所有男人。
我说那些直接操持过国柄的女人。
什么力量还能取消她们位列“世家”“本纪”的资格?
她们是不世出的女人,从古到今就那么几个,比尧舜禹汤,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以及成吉思汗和努尔哈赤还要珍稀。她们把“中国女性”的群体甩得太远,以至做为“中国女人”她们可以被置之不计,完全没有代表性和典型意义。中国简直不象能有这样的女人。但她们确实是中国女人,土生土长,没受过很多教育,青少年时代见的世面也不大不多。这本身就够代表性和典型性意义的了。
吕后贵为皇后,继而又以太后身份权倾一时,似乎没费自己很大劲儿,也没有显示多少征服社会和男人的政治才能与腕力。这个女人使博古通今的司马迁刀笔不畅。做为史官,他不能不正视这个女人用她的吕字覆盖了赤帝子得之于天的刘姓光焰,做为男人,他又实在看不出这个女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又凭什么能有过人之处。司马迁不服气地想,不是嫁与一个命定做皇帝的男人,她和普通村姑不会有任何不同。女人得到天下的侥幸和轻松让司马迁不胜慨叹。
《史记》说,没办法,吕雉是命中有时终须有,这和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无关。
吕雉是一个普通不过的村姑。普通到连狐媚惑主的女人本钱和功夫都不具备,才貌均无足称道,也没人教过她弹唱歌舞。
司马迁心目中的吕雉,是那种嫁了农人就合适做农妇,嫁了商人就合适做商人妇的女人。
她却嫁得了一个未来的皇帝。
不是命中应有,中国那么多善于相人的家伙,干嘛单是乡绅吕公巨眼识英雄,积极主动把女儿吕雉塞给了一门不门还带光棍气的市井闲汉刘季,塞给了一条真龙,把女儿推向她乘龙飞升的辉煌明天?不是命中应有,刘季奔往宝座的坎坷路途上,老婆吕雉有无数次可能死于乱军之中,死于流离之际,死于疾病饥渴风寒惊吓等等等等。刘季囊括四海之后,又有很大的可能如同清肃昔日战友一样开掉这个糟糠原配,立一个更象皇后的皇后。然而都没有。甚至在刘邦立国许多年,他身边如云的年轻美女完全应当能令皇后有名无实的日子里,还是没有哪个美女危及到吕雉沉甸甸摆在刘邦身边的交椅。刘邦那么念旧那么重前情讲义气?
司马迁不相信。他最知道是一些什么事件联缀出了高祖开国固国的丰功伟业。
是这个女人不寻常,嫁得了皇帝就控制得了皇帝,就学得会弄权干政驾驭朝臣号令天下,成为刘邦离不开的心腹动不得的股肱,比萧何曹参还要贴肝贴肺些?
司马迁也不愿相信。他觉得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夫贵妻荣不免要对男人的事插言插手,但她只是好风凭借力不是自己真有干男人事的凌云健羽。
司马迁的问题便简明为,刘邦为什么肯始终充当普通女人吕雉攀向最高权力的好风?
《史记》说,刘季的年轻老婆吕雉领着一双儿女在地里干活,过来个讨水喝的老人。老人喝了吕雉的水,替她看相,称“夫人,天下贵人”。相她的儿子,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又相她的女儿,称亦皆贵。刘季听说此事,忙追上那个老者。老者没辜负他这一追,给他的话是:向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
事实是,刘邦贵不可言了,儿子先做了太子后做了一茬皇帝,女儿当了公主。吕雉则妻以夫贵母以子贵,当了皇后又当太后。这是几个互为因果的贵人之命。因果间却有一点微妙。夫人婴儿都似户主刘邦,好象其贵主要沾他的光,却又明说夫人吕雉是因为儿子才贵的。司马迁想,有这点微妙才对头了。刘邦是敬畏命运的,他信自己梦杀白帝子,当然也信相者之所相。吕雉除了沾他的光而贵,也还自有其贵。两个贵命合二而一,相互影响才能美梦成真。放弃吕雉等于自损福分。倘若吕雉没应验相者吉言,没贵起来,他自己和儿子的贵又从何处确保应验?
司马迁就这么解释通了刘吕横贯毕生的夫妻同盟,解释通了为什么刘邦提七尺剑打天下时,吕雉并不是枕上高参,没露出有权谋多智计并肩冲杀的能耐,玉宇澄清,刘邦反而把君权分给吕后共同受用,处处倚重,临终还把遗嘱留给她执行。
刘邦的遗嘱是朝廷最重大的人事安排,国运所系,刘汉命脉所系。录《高祖本纪》如下: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憨,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这场景和诸葛丞相星殒五丈原的场景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孔明是说给了朝廷派来的特使,刘邦却托付了自己的老婆。这就是说,刘邦把谁继任宰相的实质性决定权交给了吕后。但刘邦又是清醒预见到了他百岁之后吕后会干些什么。他高瞻远瞩地说:安刘氏者必勃也。果然,吕后自己也百岁之后,周勃谫灭了炙手可热的诸吕,为刘邦的子孙收回政权。
刘邦什么都知道,他干嘛不活着除掉吕后,免去龙兄龙弟龙子龙孙一场无妄之灾?----天命难违。儒生司马迁在男性立场上大失名史水准,变得“汝心之固,固不可彻”,宁肯乞灵于神秘学,也不肯增加一个认识:吕雉不是中国历史所知的“女人”,不是中国文化所知的“女人”,不是中国社会和男人所知的“女人”。
吕雉前半生以一个村妇的阅历以一个女子的弱躯拖儿带女跟着刘邦出生入死,她和儿女都能毫发未损,普通女人怎么可能?刘邦的亲老子还常常遇险,不是刘邦临门一脚“我是流氓我怕谁”,项羽心念一动“我是英雄我何必”,太上皇早给煮成了一锅肉粥。再看刘备的原配甘夫人糜夫人,一个禁不住颠沛流离病故了,一个投井全节,哪个熬到了凤冠霞披?连独苗太子阿斗,也多次小魂儿漫游鬼门关,若没有常山赵子龙和燕人张翼德一色的赤肝义胆还加盖世武功,阿斗不是玩完小命就是在东吴做了人质,蜀汉春秋便得改写。
吕雉早就证实了她懂得怎样用自己看似无所作为的女人的双手牢牢抓住自己的贵命。刀光剑影颠沛流离没能让她撒手退让或抽身认输,大殿上兵不血刃的生死倾轧和宫帏后明眸皓齿的柔软拼杀同样不能。
可有人早就看透了非凡的吕雉是什么样的女人?----- 刘邦。
西楚霸王别姬垓下结束了楚汉之争,却并没有结束刘邦的战争。即皇帝位,封王裂土,宣告天下大定,入都关中,仅仅是完成了和平统一的基本格局和最初形式。直到刘邦驾崩,他始终在为他的一统天下身先士卒亲临战阵。刘邦几乎年年御驾亲征平叛,他的后方扔给谁?有丞相,有成龙配套的满朝文武和吏治机构。但外边的诸王能反,朝里的权臣绝对不会反?
我们觉得他们不会。刘邦不能这么乐观地觉得,否则他成不了汉高祖。
能让刘邦放手把后方全盘交付的只有他的妻子他儿女的母亲吕后。
这无疑是帝王的悲哀,家天下的恶弊。不过里不讨论封建专制问题,刘邦把自己的朝廷扔给吕雉监护,因为她是比谁都与他利害与共的老婆,这很关键。还有一个关键中的关键,是刘邦得了解这个女人行,吕雉也得表现出她真是行。还得让刘邦手下那些功盖天下才震古今的重臣们领教她不只是离天子最近的女人,还确实拿得出处理国事的政治头脑和杀伐决断。重臣和皇后的关系,在中国是最紧张别扭充满潜在敌意的人际关系之一,刘邦彀中又集中了中国历史上首屈一指的政坛明星军界奇才,比任何开国之君延揽到的人物都阵容强盛也更富于传奇色彩。他们不是钻营官场或者写对策写八股文考出来的太平官僚,刘邦和吕后的宫殿是被他们的功业托起在中国。吕后没两下子,这些人面前哪有她开口的地方。
刘邦生前,吕后介入朝政最显眼的一件事,是独自做主杀了韩信。过程简简单单,毫不戏剧化。淮阴侯韩信的舍人告发韩信将勾连外官发动政变。吕后找来相国萧何,把韩信赚入长乐宫,当即斩首,并夷其三族。韩信的悲惨下场令中国不平。吕后抓住韩信,已使“政变”云云胎死腹中,有必要急急忙忙杀之夷之?她这权越得大了。高祖回来,“见信死,且喜且怜之”,反应平淡得愈发令中国不平。司马迁身处汉之世,话中有话,暗指倘无高祖授意,吕后焉敢独断专行如此。其实韩信是高祖杀的也罢,吕后杀的也罢,清楚的只是吕后和丈夫做为政治搭档配合之妙,默契之深。是高祖的意图,那么假手吕雉一个妇人女子,真比自己拉下面子出头方便得多也高明得多。但这有一个先决,就是那女人果然堪做称手的政治利器。韩信何等样人,他不是皇帝送把剑去便能乖乖自行了断的。当时宫中主位空虚,吕雉有个闪失,反被韩信所制,事又如何呢?若是吕后自己的应变举措,那么这个女人就更使人叹服。只是,丞相萧何却为什么无条件听命女人吕雉?也不想法斡旋一下,就那么给吕后出了点子骗来韩信,看着她不经刘邦批准便将战功累累的淮阴侯斩于当场并夷其三族?当初韩信可是萧何力荐于刘邦。萧何月下追韩信。此际,萧何怎生面对往昔峥嵘岁月,面对那日天上朗月照见的一段佳话和他拉着少年韩信携手返回汉营时千哉有余情的两行动人脚印?萧何没有一点可能力阻吕后且慢斩之夷之?相国和皇后,谁更有权对朝政和人事做决策?只能说,萧何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吕雉要做的事,不是他阻止得了的。论权力,论控制朝廷的实力,论权术和魄力,皇后吕雉大概都让相国萧何自认弗如,唯有却步。
吕雉不是凭着搞晕一个男人走曲线染指最高权力的。这一点她和武则天与西太后不可做同日语。吕雉能用什么“惑主”?
关于武则天,一个甚少被人说及,然而最有意思的命运环节是,李世民的长孙皇后,以妇道精纯贤德昭彰著称。对于长孙皇后这个女人,我不知其详。不过她碰到的男人李世民,和刘邦该是同一种男人。能给这种男人当稳老婆又当稳皇后的女人不至于太笨。长孙皇后的机灵也许就是,她自忖没有吕雉之能,无力跳上前台助丈夫一臂之力,然后迫他不仅仅把自己当做龙床上有用的女人,男人似的打入他的政治核心,分得他的一部分权力和政治秘密,使自己做为女人“失宠”与否变为次要。长孙皇后走另一条路。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无能亦是德,女子无貌还是德,长孙皇后无才可夸无能可逞,或许曾经有貌,但不仅时光无情貌还是不足恃,对方是个皇帝,要什么貌没有?谁的貌真能和天下之貌竞争?
聪明的长孙用“德”来装点自我,它金刚不坏,如一坛好酒,愈放愈醇,愈久愈成品牌愈见名优。长孙皇后主持的后宫,想必是德风劲吹,邪不压正。各级美人都敛容静气,收束女人的魅惑和个性,让李世民的龙床上虽然天天换人,他却总觉得都是同一个女人,永远也不会特别记住哪一个,更不会特别迷恋哪一个。但凡有点“惑主”倾向的美人,在长孙端庄严肃的后宫里,可能都十手所指十目所视,没等惑出成果,早被送到李世民见不到的地方去了。长孙保住了自己的皇后之位。也让李世民变成了一个所经历的女人极多,对女人的了解却极少的男人。
我想李世民的整个宫廷,三公九卿包括接班的儿子李治,或多或少都被长孙皇后与她对后宫的治理有方误得不浅。王国维说南唐后主李煜“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只能做“主观之诗人”。我想那李煜定然以为女人的全部内容就是对镜理妆,对男人献媚,还以为世间美人都归他也只爱他。他从何处客观起?
李世民的宫廷亦然。长孙皇后统帅的那些女人太让他省事省心,李世民从不曾误了早朝,也从没有谁感到大殿上南面坐的不只是一个皇帝,龙袍后面还牵着飘往后宫的条条裙带。李世民的宫廷缺少对不贤不德女人的免疫力。
女皇武则天从这里起步,君临中国,除了自身是帝王材料,长孙皇后的无意铺垫也功不可没。瓦解李世民对女人的防线的首先是长孙皇后,才有武则天的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长孙皇后的贤德状和武媚人的反贤德,合力夺取了帝中之帝李世民的江山,放肆戏弄了男人的女性观----楚王好细腰,宫中皆饿死,楚王只见宫人腰细,何尝分辨哪个是真迹哪个是赝品?明儿下届楚王好粗腰的话,今日细腰转眼个个腰大十围,旧楚王又岂能相认这女人就是那女人呢?同理,男人有什么样的女性观,女人就做作得成什么样的女人,但女人能轻而易举做作出严丝合缝的贤德,也能同样轻而易举毁它个片甲不留。李世民地下有知,看到武则天女人的日月并出,非阴非阳高悬李家乾坤,会不会对长孙皇后叹一声“女子可畏”?
中国权位最高的女人是武则天,而被女人愚弄最苦,损失也最惨重的男人是李世民。殷纣王、周幽王、夫差、隋炀帝、唐明皇、李后主都是好色不好德,栽在色上也算求仁得仁可悔不可怨。李世民文治武功一个大明君,对女人又那么道德标准第一,却招来中国最汪洋的一注祸水,真可谓播龙种收跳蚤,六月债还得快。李世民倘知后事,他给自己的碑上留什么字?
| 网易浙江杭州网友(60.177.75.*)的原贴: 我是男人,我讨厌女强人! 女人应发挥自身的长处,应该是“以柔克刚”,别跟男人比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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