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皇权的美人
特邀作家:匡文立 [网易女人频道特约作家:匡文立简介]
绝大多数太后,可能也是昔日的美人。
但她们美得不那么绝代,至少不全是以姿色出名和立身。在后宫女性世界的生存竞争中,她们凭着综合素质过人而成为优胜者。更重要的是,她们得有一个注定接班当皇帝的儿子。中国是尊重女人的生育价值的,事关帝王的传宗接代就更非同小可。太后的地位和特权便都是由生育上得来,从为帝王生下儿子那一日起,她多少失去了女人的丰富本义而将存在简化为母亲。
如果李治的正宫娘娘王皇后曾为李治生出过一个嫡亲长子,武则天能不能那么轻易取而代之很未可知,再如果武则天不是肚子争气,接二连三给李治奉上龙女龙子,却和西施玉环一样无出,她纵然仍是同一个武媚,要升皇后恐怕只能是水月镜花,太后和女皇更是无由做起的渺渺春梦。
绝大多数情况下,后宫中女性的竞争实质是生育的竞争和儿子的竞争。
傍皇权的美人不在“绝大多数”。也许她们真是美得足以令君王不计其余,也许她们是有幸碰上了重色甚于其余的君王,总之,傍皇权的美人常常没有儿子也无须靠儿子,她们只高擎着自己的美丽就得到了女人能从中国宫廷中得到的最好的一切,虽然多半不能如太后那样晚景辉煌终其天年,但她们始终是纯粹的女人和自己,很单薄地就是“以色事君”别无依托。正因为单薄,那美才尤其被证实了是具有横扫千军的杀伤性和征服一切的伟力。人们说起武媚人玉兰儿,也知道她们是美女,但不会认为她们美得空古绝今,她们只是代代都有的无数后宫佳丽中正常水平的美女超常发挥的女人。说起赵飞燕杨玉环,人们却会想,除了色,她们还有什么?那么必定是美到无可抗拒,以至根本不消再有什么。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首歌古老,让中国耳熟能详。它把中国对绝代佳人的矛盾心情说得坦率精辟极了。江山美人最好兼得,江山美人似乎顾此失彼。但歌只是歌,占有江山的人并不真相信一个美人能给他倾城倾国。即使最后城倾了国倾了,当事人君王自己其实也最清楚这不是美人倾掉的。君王好色不等于弱智,流水落花天上人间之际,他们大概会格外清醒地反思:幸而还曾好色,否则更亏了。
历史人人可得而读之。中国不好色的君王丢掉的国家比好色之君丢掉的多,因不好色而力挽狂澜把危亡之国救了回来的则闻所未闻。
中国文化虽然不擅长统计学,这点小算术还算得过来。说“祸水”,只是因为一则“好色”有违儒家道统,不许君子“好”,便不宜鼓励君王“好”,又是管得了君子管不上君王,只能逮住机会敲打一句是一句;二则一提兴亡事就指陈君王的过失,难免让当朝主上吃心,所谓指着和尚骂秃子,多有不便。隋朝有一个卢思道曾作“周齐兴亡论”,“周则武皇绝大多数太后,可能也是昔日的美人。
但她们美得不那么绝代,至少不全是以姿色出名和立身。在后宫女性世界的生存竞争中,她们凭着综合素质过人而成为优胜者。更重要的是,她们得有一个注定接班当皇帝的儿子。中国是尊重女人的生育价值的,事关帝王的传宗接代就更非同小可。太后的地位和特权便都是由生育上得来,从为帝王生下儿子那一日起,她多少失去了女人的丰富本义而将存在简化为母亲。
如果李治的正宫娘娘王皇后曾为李治生出过一个嫡亲长子,武则天能不能那么轻易取而代之很未可知,再如果武则天不是肚子争气,接二连三给李治奉上龙女龙子,却和西施玉环一样无出,她纵然仍是同一个武媚,要升皇后恐怕只能是水月镜花,太后和女皇更是无由做起的渺渺春梦。
绝大多数情况下,后宫中女性的竞争实质是生育的竞争和儿子的竞争。
傍皇权的美人不在“绝大多数”。也许她们真是美得足以令君王不计其余,也许她们是有幸碰上了重色甚于其余的君王,总之,傍皇权的美人常常没有儿子也无须靠儿子,她们只高擎着自己的美丽就得到了女人能从中国宫廷中得到的最好的一切,虽然多半不能如太后那样晚景辉煌终其天年,但她们始终是纯粹的女人和自己,很单薄地就是“以色事君”别无依托。正因为单薄,那美才尤其被证实了是具有横扫千军的杀伤性和征服一切的伟力。人们说起武媚人玉兰儿,也知道她们是美女,但不会认为她们美得空古绝今,她们只是代代都有的无数后宫佳丽中正常水平的美女超常发挥的女人。说起赵飞燕杨玉环,人们却会想,除了色,她们还有什么?那么必定是美到无可抗拒,以至根本不消再有什么。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首歌古老,让中国耳熟能详。它把中国对绝代佳人的矛盾心情说得坦率精辟极了。江山美人最好兼得,江山美人似乎顾此失彼。但歌只是歌,占有江山的人并不真相信一个美人能给他倾城倾国。即使最后城倾了国倾了,当事人君王自己其实也最清楚这不是美人倾掉的。君王好色不等于弱智,流水落花天上人间之际,他们大概会格外清醒地反思:幸而还曾好色,否则更亏了。
历史人人可得而读之。中国不好色的君王丢掉的国家比好色之君丢掉的多,因不好色而力挽狂澜把危亡之国救了回来的则闻所未闻。
中国文化虽然不擅长统计学,这点小算术还算得过来。说“祸水”,只是因为一则“好色”有违儒家道统,不许君子“好”,便不宜鼓励君王“好”,又是管得了君子管不上君王,只能逮住机会敲打一句是一句;二则一提兴亡事就指陈君王的过失,难免让当朝主上吃心,所谓指着和尚骂秃子,多有不便。隋朝有一个卢思道曾作“周齐兴亡论”,“周则武皇宣帝悉有恶声,文高祖太上咸无善誉”,----对前朝君王没一句好话,净是抨击贬斥了。这个卢思道一次谒见当时的太子,太子说,“周齐兴亡论”是你写的?卢思道答“是”。太子道:给你当君王,不也太难了么?一句话说到了要害,让只图笔下痛快的卢思道无言以对。所以明智一些的文人尽量避免直说亡国君王本身,被逼了宫的就骂逼宫的不臣之臣董卓曹操,不提那皇帝当到这份上,自己有多无能窝囊怯懦;被硬打下来的就骂主和卖国的奸贼秦桧,不说末代赵官家不签发十二道金牌,岳飞是秦桧能一手遮天招来干掉的么?同理,宠了美人又恰好亡了国的,不骂“祸水”骂谁?中国历史上只有几个例外。夏桀商纣秦始皇的暴政亡国是死老虎,定了性的反面教材,谁说都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蜀后主刘禅的呆傻亡国也是死老虎,不妨大家拿来谓叹和奚落,崇祯皇帝吊死煤山时则既没被权臣所逼迫所出卖也没宠美人,亦不暴不傻,清初便一片反清复明浪潮,清代却没人作“前明兴亡论”,要骂就只好骂李自成吴三桂,装得好象没有李吴之辈中国就不至有清还是大明似的;三则中国文化也确实真诚希望亡国的因素越少越好。奸臣做祟和奸雄造反和外来侵略,似乎无计防患未然,奸臣没到把国和君一起篡了卖了,谁能预定其忠奸?“倘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造反的没到揭竿而起,谁辨得出百姓中哪个是良民哪个是孑民?异族异国没到宣战或不宣而战,谁料得准人家厉兵秣马只是保家卫国还是意在扩张出击?只有美人之祸,似乎能由自己把握,起码是在君主的“可为”范围之内。多喊喊“祸水”,鞭策君王也警示美人。但凡灵修明察美人知晓大义,“色”之误国该是不必没完没了后人复哀后人。
大骂“祸水”的人,自己不是君王,心态便自有隔河观火站着说话的潇洒,又有临渊羡鱼无处结网的复杂滋味。美人可爱迷人那毋庸置疑,美人是所有男性的向往,正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归了君王的美人让天下男人叹无缘,一点儿酸意无可避,美人又梦里不知身是客,毫无悲剧意识地可着劲儿奉迎君王,使出浑身解数竞媚邀宠,天下的酸意就掺进了鄙薄和恼怒,添进且看下场的恶意。美人又是没有十年寒窗不经科场熬磨平步青云的,日边红杏倚云栽,,常得君王带笑看,唾手收取有才之士奋斗毕生建功立业未必能得到的东西,想想令人委实无法平衡,躲在深宫别显山露水也罢了,要是专宠之名在外,再加上“兄弟姐妹皆裂土,可怜光彩生门户”什么人人得而知之见之的踌躇满志鸡犬升天,酸意恶意中不更复之以恨意才怪。
美人真祸成了君和国时,岂能不墙倒众人推,天下共诛之共讨之?又岂能不被当成最上口的题材和教材,让君王别乐过头了,美人也别自我感觉太好了。中国人的私心里,对君王的山河破碎或许还抱几分义愤与同情,对美人的身世沉浮却难得不幸灾乐祸大快人心。因此中国傍皇权的美人总是被写得凄凄惨惨,即使貌似公允怜香惜玉那种如《长恨歌》,还是重在渲染美人曾经的得意突出最后的凄惨。中国不会有一个男人愿意想,美人也可能是主张潇洒走一回,青春无悔的主儿,拥有“吴王宫里醉西施”“一骑红尘妃子笑”那一刻,胜过匹夫匹妇日出日落一百年。
至于那些专宠也专过了,光彩也生门户了,却没什么凄惨事实枉与他人做笑谈或供人圈点的美人,中国就不说。封杀在历史中,省得君王美人看了气焰高涨,天下看了心冷齿冷。只是不约而同抖搂红颜薄命的数点烟尘,诅咒讽喻是张扬,有叹有惋也是张扬。傍上君权而薄命的红颜使人能选择嘲骂或是怜惜,傍上君权却不薄命的红颜使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中国的宫禁是极度森严的。“侯门一入深似海”,宫门一入呢?
傍皇权的美人不是公开展览的名花,除了君王、宫女和太监,亲眼见到过她们的人寥若晨星。
写她们的男人更是几乎全没见过她们。
那是孔子的年代。
卫灵公夫太人南子,是个把持朝政的女人,还是个声名不佳的美人,权势熏天,活得又浅薄又开心。她知道孔子来到自己的地界上,派人知会孔子:那么多国君你不屑去找,只打算和我家国君亲密共事,一定得来见我的。我乐于接见。
这段话“史记”记得颇有些古怪费解。从字面上看,浪荡美人南子除了告诉孔子这个国君的主由她做,想和国君打交道不能越过她,话里还隐约有孔子来卫国不是为了卫灵公,而是要见见她南子的暗示。
若真如此,南子对自己美名的自信够膨胀的。
《史记》说孔子实在不想去见。但经不起南子坚持,只有做出妥协。
。 美人南子坐在纱帘之后,和孔子行礼如仪。南子使自己在孔子眼中如隔雾看花,环佩叮当扬起一串悦耳的美人音响。这次见面似乎没有具体对话也没有实质内容。好象确实就是,让孔子隔雾瞻仰了一下南子的玉容。
《论语》说: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子路不悦得无理。南子有权,比卫灵公还国君,孔子想说灵公,当然有必要先争取南子。游说之难之苦子路不是没跟着孔子经历过,见一个南子,他有什么不悦的?孔子的对天起誓也防卫过当。子路性急,不是第一次不悦,教诲几句子路也就想通了。何至于马上大呼“天厌之天厌之”?
美人南子对闯到卫国来的孔子,心情大约是居高临下又有一种女人的兴味。这个男人享有国际声誉,她常常听到关于他和他那些弟子的故事。南子想,他有点让人神往,他肯定和卫灵公以及我面前这些大夫将军是很不相同的。
南子喜欢从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男人脸上看见“惊艳”的可爱神情,喜欢他们小小的失态。这是世界为美人准备的一杯醇酒。南子愉快地等待着孔子。她想,他也许和其他男人不同,不过这是见到我南子呀。
我不知道南子是否如愿以偿。但我想,南子在纱窗后抖动她的环佩时,只有一副美人搔首弄姿的天然和自然,这次会面对于她很兴奋也很轻松。
孔子不然。他大概真是不愿去见南子。拜会一个女人很丢份倒在其次,关键的是,他以什么身份见她?跟她谈“三代之英大道之行”显然是不行的,那么他便无法用儒学宗师的身份和南子相对。
南子面前的孔子,只有一个男人的身份了。
子见南子,真正的难点便是在于,南子是那种你只能以男人身份与她相对的女人,孔子却恰恰不习惯也不能仅仅做为男人出场。做为男人,他怎么见这个美丽风骚的南子?色迷迷地偷眼窥着帘内,说说久闻夫人美名,幸得一见,幸何如之?
孔子局促而尴尬,没有角色可以藏身的他在南子的接待室里怎么也找不到感觉。他输给了美人。
子路的不悦是直觉性质的。孔子明知无法对南子扮演政治思想导师的角色,同意去见她,不是立足男性角色又立足什么?子路接受不了自己舍弃一切来追随的夫子竟然也会因美人而还原为单纯的男人。他觉得子见南子不可能没怀了几分男人的色心至少是男人对色的好奇之心。
孔子如何能对子路说清他角色的迷失?孔子只有对天说:天厌之天厌之。
近千年后,一个鸿运高照的日子里,诗人李白被请进玄宗的内宫。
那天李白随着太监走过曲曲折折的宫路,脚下发飘,心里充满了激动。毕竟这太不寻常了。也许在这段路上,李白想起了一些支离破碎的史实,其中便包括“子见南子”。
李白不是圣人是诗人,无论从哪一方面,他都可以比孔子做得洒脱。但一旦真和贵妃相对,李白仍然感到了和孔子相似的迷失。他倒无意回避自己的性别角色,他是用男人的眼光观望着那个惊天动地的美人那个稀世的尤物。然而李白的难点是,他能自居男人,内宫却不是歌榭酒肆,玄宗不是他的诗朋酒友,贵妃不是载在他船上的妓女。他如何能当着“今上”,在他的女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是把自己当做男人的?又怎么能对着傍上了皇权的美人做得起这个“男人”?
李白和孔子一样,突然迷惑于自己的角色。
杨贵妃却是和南子一样天然自然的。李三郎不拘俗礼,常能给她一些意外的快乐,以调剂深宫的沉闷。李白是名动海内的才子,这很有趣,李白还是风姿超群一身帅气的男人,这更有趣。最有趣的,是他分明有点被弄晕了,在拘谨中挣扎,又拼命要掩饰拘谨。
贵妃和李三郎相视一笑,劝李白放量喝酒。李白一杯一杯又一杯,让自己看上去喝得酩酊大醉。醉仙醉鬼也是一种角色。现在李白有立足点了。半醉半醒之间,他撒着酒疯逞着才子的脾气大咧咧受用“贵妃捧砚”“力士脱靴”。淋漓尽致进入角色,然后用这个角色抵消了“皇上”也即自己之为“臣下”的不快角色,半是诗人半是男人地大胆和美人周旋,一挥而就“清平调”三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这组诗不能说太臭,却也真没什么好。主要毛病是俗。李白总算还依稀记得捧砚的美人是“常得君王带笑看”的女人,足证醉得不彻底;比出“可怜飞燕倚新妆”这么不得体的词句,醒得又有限。醉和醒,臣下、才子、男人李白终归是自我定位混乱,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抓不住。
子见南子之后,便发生了卫灵公用车载着南子和孔子一同招摇过市的情节。君王与美人在前,孔子在后。
南子干嘛要来这一场?让孔子亲眼领略一下美人的社会成功,美人在公众场合的仪态万方,美人面对卫灵公也就是面对男人所能展示的无限风情,美人决定孔子在卫国能否有所获的实力?南子居心叵测。
孔子离开了卫国。他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明说的是对又一个诸侯的失望。但真正让他失望而去的不是好色的卫灵公,是被好的“色”南子。
不能做为男人出现在南子面前的孔子缺少打通美人南子这一关的利器。
李白醉写了给杨贵妃的献诗之后,被贵妃从诗里找个茬,打发出了京师。一次跻身最高统治圈子的机会被美人纤指轻轻一弹,便失之交臂了。
贵妃干嘛以怨报德,翻脸不认人?
比喻失当是太表象的过错。虽说燕瘦环肥,李白硬扯到一块十分不类,容易让贵妃多心李白是讽刺她不够轻盈婀娜,该去减肥。但飞燕好歹是前朝的成名美人,美人正如文人,有个盖棺定论的问题,身前名总带点起哄的水份,身后名才吹尽狂沙始到金。比做入了史的成名美人,对活着的美人无疑是天大的奉承。况且玉环只是贵妃,飞燕可是货真价实的皇后。杨贵妃何必那么反感这一比呢?
杨贵妃犯不着忌讳赵飞燕,她真正过敏的是文化和文学对赵飞燕也就是她们这种女人惯常的鄙薄敌视态度。那天晚上大家只忙着找乐,没高没低没大没小地胡闹。看李白的献诗,只看见了称道她的美。第二天一切都恢复了常规常态,经高力士一点,才看出诗里对那“美”的形容全是视同玩物的绮丽口气,全无庄敬之态和起码的仰望感,就用男人习于吟风弄月品花赏草的眼光暧昧地瞧过来。还公然引出赵飞燕。杨贵妃不能不想起文化对赵飞燕种种的轻侮不恭之词。她们是同一种女人。李白的诗出卖了他,他是中国男人,中国文人。女人之于他,除了是玩物,确实不可能是别的什么。区别只在是谁的玩物罢了。
杨玉环焉得不羞恼?她可以不在乎文人,却不能坐看文化来她和李郎的后宫探头探脑。
她没冤枉李白。李白讨她的欢喜是真心,对她的赞美也很由衷。但他收束不住自己的潜意识。在皇上,贵妃的休闲情绪和氛围与酒的共同怂恿下,李白成功逃离了“臣下”的心理对自己的限定和压抑,却不觉在才子和男人的戏路上走得反认他乡是故乡了。三首“清平调”,他不把杨玉环当做可叹可赏的名花,还能当她是什么?
傍皇权的美人凭着直觉,对弄文化和弄文学的男性多疑又警惕。她们极少和他们正面遭遇,一旦遭遇,就象一出喜剧小品。弄文化和弄文学的男人总是失去了背对背时的强硬成见和定力,使自己形象滑稽。傍皇权的美人却方寸不乱,笑着参与喜剧,再把收场改成对方的悲剧。
美人没搞错。南子排斥孔子,是看透了假如卫灵公真好上了孔子和他的“德”,她这个“色”将无以置其身;杨贵妃排斥李白,是因为从他的才子文学中,嗅出了圣人文化熟悉又可厌的味道。
男尊女卑,中国文化如是说。
中国人也都相信,在古代,两性是按这个秩序各归其位也各安其位地相处于社会,也相处于生活。久而久之,“尊”“卑”便不仅仅是文化分配给两性的外来标签,也不仅仅是社会用制度保证的两性存在等级,还是两性对自我的认同方向,习惯成自然后天变先天的精神和心理状态。男人坦然居其尊,女人坦然服其卑,刚柔相济尊卑相成一派井然。
我却怀疑中国文化能那么言出法随,说到做到。
中国有过那些女人。
从丈夫手中接过或从儿子手中借过抢过国家最高权力的女人,或者自己高高坐上那把本应专属男人的龙椅,或者在后面为自己放上一张更舒适的座椅,龙椅上则塞进一个无足轻重的傀儡男人。她们的目光威严而傲慢地注视着朝堂上的群臣按部就般臣伏在地。这些男人都是当世的精英俊彦,要么才具过人,要么幸运过人。执掌国柄的女人知道中国文化仍然认为她们“卑”,她们因这个念头对跪伏在地的男人露出一个不可捉摸的微笑。这里的男人,普天之下的男人,有哪个敢说比她更“尊”吗?她们想,事情原来是这样,现在,谁能来告诉她男尊女卑的话,倒也是很有意思的。谁能来呢?
对于她们,文化只能在背后或事后巫里巫气地说些“牡鸡司晨”之类,终是改写不了一种女人铸就的令世间男人全卑下去的事实和历史。中国文化居庙堂之高的那一路,原则上不语怪力乱神,不过天地之间神秘事物毕竟很不少,《天问》问得人晕头转向,《天对》对得人一头雾水。还是天人感应适合国情,天人不感应,是什么安排人来世上,再驱之归去?我来你去春荣秋谢家事国事天下事,又为谁辛苦为谁忙?于是不语怪力乱神的文化偶尔闹点神,谶纬祥瑞休 降于天,星坠木鸣太白侵卯河出图马生角,偶尔又闹点鬼,奇门遁甲呼风唤雨纸人纸马狗血淋头冤魂索命,但总的来说,闹神闹鬼也不失堂皇正大的男性气概,严肃认真郑而重之。到了巫气地念念有词,就很娘娘腔了。表明文化已实在没有堂正之师可出。似乎果真阴盛阳就衰,女人做了天下第一尊,男人只好连文化都巫起来。
文化不能正面和执掌国柄的女人论尊卑,对于另一种女人----太后,同样也只有欲说还休三缄其口的份儿。中国的皇帝都会是天经地义的男尊女卑主义者,但就算是皇帝,也开不得口说自己母亲比自己卑,更不至开口说她该比其他男人卑。皇帝想,世界上是男尊女卑,我的母亲例外。他的母亲则想,我连“至尊”都养下来了,“尊卑”那话儿再别让我听着也罢。听着了,非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看谁是配对老娘称“尊”的!
至于傍皇权的美人,文化迫于君权,不能不退让一步,尊卑之事上乖巧地顾左右而言他。孔子对南后摆不起“男尊”的架子,得应召前去拜会,李白对贵妃岂止显得卑微,简直带几分献媚。“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颠倒一种历史确实也易如反掌,有一个美人把皇权傍出累累硕果来,马上让一世之间的女孩儿全沾了光,收起“卑”态扬眉吐气。
这样的女人,在中国女性中人数虽少,却特别能证实“社会”是什么东西。说来统治思想无非是统治阶级的思想,但统治思想和统治阶级还不是一回事。做为中国统治思想的儒家文化,虽然牛气冲天不容许异端存在,但真碰上实质的统治权力,往往便成了软的那一手,也很有弹性会看眼色明利害知进退。碰上要色不重色的汉武帝唐太宗,就有文化代言人热情鼓吹女卑和女德,甚至鼓吹者本人也是女人;碰上女主临朝的吕后武则天慈禧,男尊的声音就暂且压低为嘟哝和呢喃,决不高声大嗓冲进朝廷和女人的政权正面交锋,为文化真理舍生取义;碰上皇帝身后有太后,就让文化原则只对着天下绕开这个太后;碰上不好德而好色的陈后主李后主,就举国酣歌一曲后庭花树,文恬武嬉灯红酒绿,思想很识趣,疲软地缩进角落打盹,文化也很识趣,藏起铁青色的说教寻些粉嫩的助兴话题;碰上皇帝心神不定的晋之世,就在官方文件中狠抓礼教,行动上闲适散漫,各取其便。酗酒的酒精中毒狂呼乱走,谈玄的白日飞升满口呓语,服石的发烧,玩个性的怪癖,品评人物的尖起眼睛口角噙香舌吐芒刺,兼带着操心一下世道人心给男人写本《高士传》给女人写本《列女传》。文化有一定之规又与世俯仰,无怪有人奉孔子为“圣之时者”,儒家文化能在中国一统治两千多年不下台,永远应时,就在于它也精通权宜变通之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中国的情况常是,凡事除非能严密成金钟罩铁布衫纹风不透滴水不漏,一有权宜变通,就无处不可权宜变通。古人早说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皇帝不能跟母亲论尊卑,百姓就能跟母亲说尊卑了么?宰相及以下的各级官员对皇帝的母亲,老婆和女儿得持君臣之礼无尊可恃,宰相的下级们对宰相的母亲,老婆和女儿就能尊自己而卑她们么?推而广之,整个社会都系于一个等级的链条,中国更是等级得丝丝入扣神圣不可侵犯,贵者自贵,贱者自贱,贵贱不相逾,官大一级压死人,儒家的“礼”其实就是关于“等级”的系统工程。中国除了帝王,谁都是头上更有人,山外青山楼外楼,也就是说,每个男人之上都有让他卑之不得的女人,每个女人之下都有让她不劳尊之的男人。社会地位微末到如作坊小老板,店家酒家,殷实农户和行伍中的百夫长,他们的母亲,老婆和女儿底下还有伙计仆佣长工短工和兵卒,使她们不必见个男人就女卑。
女人卑还是尊取决于一个男人,这也可以理解为,宏观和整体的那个“卑”字属于女人自己,具体和个体的那个“尊”字是命悬一个男人之手的身外之物,给你你就有,不给你你就没有。但女人仰男人鼻息的“尊”也并不比男人自身的“尊”更靠不住。人生无常,命运莫测,朝得势而为将相,夕失势而匹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就活在一堆身外之物中,什么也不保证是天长地久相偕白头。男人千方百计要看得开,等生死齐寿夭,好就是了了就是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女人也想得开,有男人带来的“尊”,且先尊着,管不了明天许多事。那时吕布也和霸王一样兵困孤城,四面楚歌,冲出去是唯一生路。吕布问妻子,妻子不同意他走,吕布问小妾貂婵,妾也不同意他走。部下明知主帅耳根软,要坏在妇人之言上,却无奈吕布就是听女人的不听他们的。男尊女卑的法则全不济事,吕布的小环境里,他的妻妾是自以为比吕布之外的所有男人都尊都更拿事。
她们的“尊”转瞬成空。吕布命殒白门楼,因女人一误再误成了中国的笑柄,“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当年的雄姿英发风逝云消。妻妾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回归女人固有的“卑”字,飘萍飞絮,不知所终。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女人仗着男人作尊可能常常如此,可这个人性弱点男人又有几人能免哉?
男人能“及时行乐”,女人便也能及时为尊,都不去“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中国的男尊女卑,从理论上说,那是毫无疑义。中国的两性却已不是伊甸园中单纯生物性的两性。性别等级和社会等级一交叉,尊卑就不免乱套。大概只有底层到无可再底层的男人,和他生命相关的女人才能无条件地认领了“女卑”,让他在家庭或家族小天地里享有“男尊”,否则,女人的成长过程中哪怕读再多的《女戒》《列女传》什么,只要眼前晃动过不比她尊的男人,对于她,性别等级的意识和社会等级的意识哪个更占上风,便很难说。薛宝钗会严格自律,讲些女孩儿应当如何如何,并显得言行一致,林黛玉却会直抒胸臆,把府外的男人全斥为“臭男人”。孤高自诩的林黛玉不认文化给她的女卑,藏愚守拙的薛宝钗何尝真认?不信拿她和小厮茗烟之辈开开成双作对儿的玩笑试试,宝姑娘再圆通,也绝对翻脸。她尊也尊极,卑也卑极,作尊还是作卑,都从社会等级上说话。甚至伦理等级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份量,设使贾母不是贾府老祖宗只是民间长辈,纵使伦理关系相同,宝姑娘对她的尊法恐怕也不会是大观园中那个尊法。更不用说元春当了娘娘,亲爹亲娘亲祖母也得跪地叩拜,战战兢兢不知怎么卑才符合她的尊。《红楼梦》最明白,中国是个社会等级高于一切的国度,其余的,性别等级也罢,伦理等级也罢,只是它的附属物和补充而已,入了相对论。
所以在中国,女人的气焰常和自己所处的社会等级成正比,借着由一个男人赋予的等级尊过的男人愈多,在那个赋予她等级的男人面前也要尊起来的可能就愈大。不乏皇帝的美人跟皇帝发脾气,宰相的夫人跟宰相闹一夫一妻的平等,官人府中河东狮子吼或者后院倒了葡萄架的女人称尊之事。而沿着社会等级下行,飞入寻常百姓家,男人尊多是真尊,女人卑也多是真卑。
也所以中国有男人不妨下娶女人定要高攀的约定俗成。过去通常说这里起作用的主要是物质因素,还有势利眼,虚荣心等等。实际上,高攀还是女人由卑入尊的唯一机会。男人下娶,在社会上尊不成还有个男尊垫底,女人下嫁,丢了一份社会等级的尊也就添了一份女卑。能高攀一级,却就尊过一批男人。这笔账这么简单,中国女人凭什么不高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