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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欲和大伦

特邀作家：匡文立 [网易女人频道特约作家：匡文立简介]

大欲和大伦

男神的性别生命寓言，其实是男人在中国的另一重现实。

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又说：夫妻居室，人之大伦。

一个字的变动非同小可。圣人不玩文字游戏。人之大欲存焉，仅仅是承认人的客观天性，不等于承认人应当顺应它满足它。孔子不觉得“夫妻居室”是为了顺应和满足大欲。他定性为“大伦”-----一种伦理行为。中国对夫妻性事有一个隐语就叫“敦伦”，风雅之极。

同一事件，换个说法就能不同了么？别忘了孔子是强调“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的。到中国儒人明确提出“存天理，灭人欲”，孔子那一字之差的深刻才被注解成白话了。大呼“灭人欲”的中国硕儒自己决不打单身，老婆还常常不止一个。西方中世纪的虔诚信徒对此必定友邦惊诧，中国人是怎样摆平了又灭人欲又男女居室的对立和冲突？它们难道不是非此即彼？思路不打弯的洋圣徒要命也搞不清楚，“男女居室”被定性做“大伦”时，它便不再是出乎天性的自然行为，而是伦理行为了。是躬行天理。儒家取消了婚姻的配偶本意，用“大伦”覆盖和否决了“大欲”，使婚姻产生了质变。质变有一个操作性很强的转换机制，那就是中国著名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没有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令中国痴男怨女恨之入骨的“封建”了。它是一大半中国爱情悲剧的直接祸首，彻底排除婚姻的爱情铺垫，还彻底剥夺婚姻当事人自己的意愿和发言权，害得中国人长期处于比大熊猫和白天鹅还要盲目和低等几分的婚姻事实中，以至对爱情婚姻的看法十分幼稚和滞后，一直把最大的勇敢和激情倾泻在对包办婚姻的指控和反叛上，没完没了论证和表现爱情要自由婚姻要自主这样一个本来不须言喻的简单真理。到了本世纪初，中国反对封建的思想斗士还不乏其真实真诚地相信，只要觉新和他的意中人梅表妹终成眷属，瑞珏自去革命加恋爱寻觅一个良配，美满婚姻幸福人生就尽在握中了。没有多少人听懂了一个先知的远见卓识：不自由不自主，固然制造梁山伯与祝英台，自由自主，又可能制造子君和涓生。

这时其他国家爱情自由的各种包法利夫人早在自主婚姻中死去活来过几百回了。男人女人都成了精，爱情天花乱坠，婚姻象个陷井或圈套。罗密欧朱丽叶古色古香，可供收藏观赏，依样打扮却落伍得成了笑话，俊友杜洛阿在一大堆爱情里神清气爽投资押宝，欧根·奥涅金对达吉雅娜的爱情退避三舍付之一笑，彼埃尔一个不留神，跌进美人儿爱伦的婚姻，犯下了平生最大的错误，错误又并不涉及爱情，只是道义和教养使然。

梁山伯祝英台的障碍只是历史范畴。历史不到命定的时刻，它固若金汤，再猛烈的反抗也是以卵击石。到了那个时刻，一纸婚姻法它就土崩瓦解溃不成军。子君和涓生的麻烦才是人自己的麻烦。从宙斯赫拉到查尔斯黛安娜，它如影随形，始终和人类的婚姻纠缠不休，人越有自主权和自由度，这麻烦似乎反而越庞大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