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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的精灵

特邀作家：匡文立 [网易女人频道特约作家：匡文立简介]

《诗三百》中第四类女人是-----阳光下，田野上年轻而自由的精灵。

她们无所不在，变化多端，天生天长，宜嗔宜笑，随身携带着浆汁饱满的青春和一触即发的情爱，自做主张无拘无束为所欲为。她们不在闺房呆坐出一付等着君子琴瑟钟鼓的端方雅致，也不听命父母媒妁的安排，只赤着脚由着性儿奔跑跳跃在自己的生命指令和青春骚动之中。她们有时悄悄约会男友，羞怯又热烈。“静女好人材，在城角等我到来；静女多柔媚，赠彤管对我示爱。”她们有时温声警告情郎不可太明目张胆，口气却半推半就。“求你仲君了，别随意跳我的墙头，弄坏我家的园木。我哪里是珍惜它们呢？仲君让我想念，无奈父母兄长和他人的闲话不能不顾忌一些。”她们直言责备所爱来往不够积极，不怕透露自己情炽如火，忍受不得片刻小别。“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她们对天自誓，抗议家长对自己爱情的干预。“那飘摇的柏舟，驰行在中河，那分披着两束头发的少年，正适合和我结百年之好。宁死也不会做其他选择了。妈妈你有天大的权威，你干嘛不肯理解我的心思呢？”她们有时带点傻气，失之轻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糊哩糊涂便做了男人的猎物；有时带点浪气，不大严谨，“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纯熟地和男子交游嬉戏，打情骂俏；有时很直率很实在，毫无机心地呼唤追求者注意自己，“花落了结出青梅，女孩到了出嫁季节，有心的男子，来找我正是时候。”有时又聪明尖刻，对着追求者大叫“你把我放在心上，就拽起衣裳涉水来看我；你心里没我的话，还愁世上少了男人么？狂妄的小子呵，你也狂得太没边了。”这些鲜活的，野味的精灵不登大雅，但正是她们生动了古代中国，生动了中国第一部诗集。

《诗三百》以降的二十好几个世纪中，那些城脚约会，跳墙相见，自说自话敲定意中人，迫不及待等着，为此和母亲闹着，傻气的浪气的憨厚的刁蛮的精灵们，在中国却愈来愈稀少，几近销声匿迹。这其间，中国不再读《诗三百》，必读的是《诗经》。《诗三百》和《诗经》的区别是，《诗经》中所讲的不是什么形而下的“天生丽质又教养良好的小姐，天生是君子的佳偶良配”，它讲的是庄严又玄妙的“后妃之德”。随着精灵的消失，《诗三百》中原本为数不多的个把思妇弃妇却日渐走红，大行其道，成为中国女性的两大支柱形象，中国女性形象的主流和基调。

可能由于思妇弃妇最早见于《诗经》，女人的“思”和“怨”在中国一直是诗化的和美感的，久而久之，说起中国古代的女人，最经典的性别表情和最艺术的情感样式非“思”和“怨”莫属。如果去掉思妇怨妇，整部中国文学中关于女性的绮词丽句会减少一大半还不止。

哪国没有战乱别离，哪国没有被抛弃的女人？哪国的文学，尤其是诗歌中也没有中国这么多玉容惨淡悲悲凄凄的思妇弃妇，让富于同情心又隔岸观火的男性文人抒写不已吟玩不尽。中国女性比哪国的女性都会思善怨，不思不怨不成其女人些？

抑或思妇怨妇的多乎不多，无关中国国情，无关中国女人，只在于中国男性笔下的筛选和扬弃？只在于话都是男人在说，而女人一味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