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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没有灰姑娘

网易女人特约作家：匡文立[简介]

灰姑娘，王子，水晶鞋，玫瑰花，在世界上包括中国，大家都很熟悉，几乎可以当作女人某种奇异命运的符号。灰姑娘当然是女人的一个梦，很美丽，很古老，好象还很普及。美梦照例不容易成真，却也不是绝对无法成真。至今仍有王室的国家，太子娶了民间女孩，这女孩的好运气还是会被说成是灰姑娘式的，就像英国的戴妃，日本的皇妃和太子妃。灰姑娘的梦和故事是由男人写成文字流传下来的，一个异国男人满含怜惜，欣赏，庆幸和弘扬之情，写下了这个故事，让人类永远津津有味传说着一个女人的梦和梦想如何成真。

有一天突然发现，中国没有灰姑娘这种类型的故事。或者说，中国人从来不曾给女人设计过灰姑娘这种人生模式。连纯粹的假设或虚构都没有。

不知这是因为中国女人确实没有，也不大可能出现灰姑娘那种人生机缘，还是因为中国人不认为并且不喜欢女人存在灰姑娘式的痴想和梦幻。

似乎有过一些女人命运的开端近似灰姑娘。公子才子年少风流，荒唐冶游，和某个贫家女娼家女两情相悦，公子才子一掷千金，双方盟山誓海，私定终身，也即男的许诺让对方成为夫人或少奶奶。接下来，事情可就和灰姑娘大不一样了。对这桩风尘情话，社会必定拒绝认可，各种相干不相干的势力都多方谴责阻挠，男方的父母大人软硬兼施棒打鸳鸯。公子才子呢，到这时难免身不由己顺水推舟痛斩情丝，有的就被父母打发去赶考。赶考中不中的，一般都会有门当户对的人家前来提亲，难得那闺秀总是年方二八才貌双全，自然一提就成了，然后两下洞房花烛。那边贫家女娼家女还为他吃着苦守着节只等轿子来呢，望眼欲穿傻等一场，谁知郎君来如春梦去似朝云，闹个始乱终弃。刚性些的，就抑郁成疾一病不起或者勘破繁华青灯古佛，弹性些的收拾起青春心情，胡乱下嫁了市井伧夫，烈性些的就死个痛快化为厉鬼索命追魂，总之清一色的凄凄惨惨有头无尾。

也有女人命运结局近似灰姑娘，比如女人为男人无私奉献了一切，终于等到了夫贵妻荣苦尽甘来，夫人做到了若干品，乃至封了诰命凤冠霞披。但这女人，也一定付出了惨重代价，王宝钏十八年寒窑，赵五娘整夜整夜驴子一样推磨，真是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为过好日子先得把自己熬成一把人干儿，还是《红楼梦》说得切，“威赫赫胸悬金印，昏惨惨黄泉路近”，日子再好恐怕也消受不出多少滋味来。最没意思的，是这迟到的幸福多半不是来自男人的爱情，而是来自男人的报偿。对女人欠债必还的男人未必是情种，只要稍有良心就办得到，反正报偿给老妻一个“正室夫人”的职称碍不着他什么，不是三妻四妾么。在中国，挣出一个灰姑娘结局的女人，其实只能称“灰老太”故事了，听来丝毫不美丽更不足艳羡，倒是十分的残忍狰狞百般的倒胃口，付出一生的实质，换回一个空洞而短促的虚荣，只听听“糟糠之妻”这个中国人才想得出的词儿吧，让人想，那些灰老太怎么回事？是无奈还是缺心眼？

中国没有灰姑娘。民女选入宫中，当了宫女，升了嫔妃，又升了娘娘，又做太后垂帘听政，哪怕直到自己登基称帝呢，也仍然不是灰姑娘。从民女攀升到娘娘太后的道路，永远不会是由一个英俊多情的小王子在前以爱意接引，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纯洁与浪漫。在中国，民女到娘娘的演变道路是百分之二百现实主义风格的，起点总是朴素直白的性，然后路上铺满了宫闱的争斗，阴谋和血腥，多半还得加上一个必不可少的儿子。这样，就算本来是灰姑娘，那天生的兰心蕙质哪经得住这般过五关斩六将，走不出来的，半道上早香销玉殒，走出来的，早脱胎换骨成了灰姑娘那个后妈，满脸秋霜，一肚子心计，手腕，怨毒和怪癖。

中国没有灰姑娘，奇怪的是，不缺灰男子。穷酸书生，老是有阔小姐传诗递简，后花园赠金；破落子弟，老是有曾订过婚的达官显宦女儿义不悔婚，生生死死非嫁了他；金榜题名的，常常要招了驸马；名落孙山的，又有美鬼善狐前来投怀送抱。就连引车卖浆者往下，最凡庸的男人，也不愁自己的机会，弄好了还更高一筹：看看董永的七仙女和许仙的白娘子，谁说不是胜却人间无数呢？

历史是男人写就的历史，故事当然也都是男人口吻的故事。中国男人曾经如此好梦联翩，又如此富于想象力啊，给所有阶层，任何处境下的自己，统统设计妥了由女人带来的好运。最精彩在绝对不问女人实际是什么样子，对此又做何感想。比如，七仙女干嘛单选中那个懦弱无能的董永，白娘子凭什么看上窝囊透顶的许仙？是太饥不择食了，还是爱情趣味出了问题？

好在编故事的男人不想这么多，只是云里雾里坚持着自己对女人的奢望和一相情愿的设计。于是不管仙女还是神女狐女鬼女，看来看去，都只有那个来历表明不是凡尘生物，一和男人过起日子，却无须操练，那原有的仙气神气顿时荡然无存，里里外外都顺顺溜溜冒出化不开的柴米油盐气，怎么看都还是寻常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且分外能苦会做的贫妇。对女人最奢侈的理想终于要落回最实用的层面，无怪那些在书上仿佛俯拾皆是的美人儿始终就在书上出入，极少见到生活里真的为谁当空掉下一个来。

也就无怪中国没有灰姑娘。灰姑娘作为女人，虽有神仙帮忙成全，她本人的性格心理却都实在太真实太逻辑了。没有人会疑问，灰姑娘爱上王子，一心想嫁给王子是否不正常，是否欠合理。中国男人好象比较忌讳面对女人的真实，自然更不喜欢让这真实发展出一个如愿以偿的美妙结果。要是连地下的灰姑娘都只肯盯着王子，天上仙女们岂能那么平民意识，专挑了董永许仙来嫁？男人还怎么把女人梦做下去？

让人有理由推论，在中国，专给男人编织好梦的男人，肯定是一些极不走运的男人，人生失意，情场也失意，故事也罢，幻想也罢，骨子里脱不开是为自己塑造理想的老婆，并巴望这老婆能同时带来自己所巴望着的命运转机。得意的男人，大概就没时间也没闲心画饼充饥了。

当然中国不会有灰姑娘。中国的女人故事，只有男人的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