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的教堂
上个月,一天下午,突然收到一则短信:“我在川藏线上,蜀江上的水电站一座接一座,支流露出干枯惨烈的河床,鹅卵石被过度采伐,清山绿水映衬下,整个景象触目惊心。据说整个西南包括藏区的水资源都在开发中,很是触动,疯狂啊……”
发短信的人是我们的视觉编辑马骥,平日安静文气,同事两年,从没见他这么焦虑过,主动跟我说这么多话。这次编辑部派他去南方采访,怒江流域是第一站。这条短信的图像解读,刊发在本期杂志的封面专题开篇,性急的朋友可先去看看。
回北京后马骥告诉我,这张照片由12张照片拼接而成。图片左侧是钻山取石,跨过河流,中间河坝上是水电站主体,再跨河流,右边电厂区域。展幅180度,从左到右,完整呈现了怒江一段流域开山垦荒兴建电站的图景。杂志后期制作时,我们把这幅照片处理成横跨五页的长卷,我们想到了《清明上河图》,尽管时间、空间都太不搭界,文艺青年马骥还是在两者之间展开了评说:“同是长卷,可以看到我们不再享有清明之际呈现于于京师开封的舒缓、闲适和无所事事的市井生活,当今中国犹如这幅图片,壮阔、疾速、沸腾、膨胀又无序惊惶”。
坦率地说,对西南水电开发,大至环保,我个人态度有些失语。有人用自然主义反对经济发展,有人用人本思想力主经济开发,在没有对两者都进行彻底、冷静的调研和思考之前,任何表态都是轻率和没有意义的。在中国,“环保”是个太复杂太纠缠的问题,它牵扯到自然地理、经济人文,关涉历史和发展、政治和文明,它如此复杂,简直就是中国问题本身。
回到马骥的照片,镜头里的大河湾让我有些瞠目,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三江流域了。7年前,我去过一个叫白水台的地方,它就藏在金沙江西岸哈巴雪山的后面,据说是纳西族东巴文化的源头。
那天我从昆明出发,夜宿丽江,第二天到大具镇。穿过县城,路越来越深,绿越来越密。大约两小时后,密林间突然出现一片在流动中凝固的白色岩石,上面终年清水流淌,像一架被流水覆盖的白色钢琴。有书记载,100多年前,一位法国探险家描述过白水台:“有一眼圣泉,漂浮着信徒扔置的花和麦粒。圣地中间,在一块白色大石板做成的祭台上,献祭的白烟升向天顶。”那是1871年2月的场景,130年后几乎原封不动,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真让人惊讶。记得那天早上,在白水台的圣泉旁,我还看到一个当地人在烧香,他回过头来对我一笑,那笑容平和自然,像是刚从神身边回来的样子。
后来,离开很久了,我还在回想白水台和那张笑脸,我在想自然对中国人的意义。西方人不管在哪儿、碰到什么事,都能找个教堂钻进去,倾诉,忏悔,寻求安慰,等待复活;可中国人无处可逃,只能寄情于自然。中国人的教堂在大地和人生之中,在此岸而不是彼岸。为什么古代中国山水画和山水诗尤其发达,因为大地在中国人心中不是对象,而是天人合一,是自己的内心。中国人讲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在哪儿独善其身?就是在野,在自然。所以陶渊明要“悠然见南山”,老子要“道法自然”。李白“夜发清溪向三峡”可不只是为旅游,杜甫一出夔门,忽见“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心在那一刻豁然开朗,估计也跟被上帝点亮了也差不多。苏东坡在他的《前赤壁赋》中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生,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之无尽藏,而吾与子之所共适”,透彻表达了中国人对生命的理解:如果没有身边这个可以“共适”的自然,人生有什么意思?富贵有什么意思?经济发展有什么意思?
自然不仅造就了中国文化最灿烂的旗手,也与亿万臣民生生相息。这个意义上,白水台就是一个教堂,是一个给人说法、让人心安的地方。那个当地居民烧完香,向陌生人一笑,就回家了。这是他生命中的重要仪式,白水台是他唯一安放欲求的地方。所以在中国,很难想象一个自然缺失的生活。
回头看看我们拍的那张照片,削垅铲地,开山截流,就会担心有多少个白水台被葬送。但诚实地说,看到这样的图景,我也没有我们年轻编辑那样的愤怒,另有奈何隐藏心头。他们给我讲一个小故事。在怒江边上的四季桶小学,我们编辑问学校里仅有的6个学生,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孩子们几乎异口同声:鞋子。在寒冷的12月,这些孩子还光着脚走两个小时的山路上学……
再灿烂的文化,在面对人的基本生存威胁的时候都孱弱无力。当我们竭力反对一种常识性的错误的时候,会有同样强大的力量从反面横扑过来,那也是常识的力量。求发展,谋生存,不也是人类的本能吗。谁也不能为谁制订幸福的标准,阻碍别人谋求好生活的努力,不管你以什么名义。
写到这里,发现收不了尾了,“生命的尊严和生活的压力,哪一个更重要?”年龄越大,观点越少。前不久流行过一本书——《没有我们的世界》,美国科学作家艾伦?韦斯曼为我们描述了一个人类消失之后的世界。几天前这老头来到中国,做了一个演讲,谈到系统本身的生命性。他说,任何系统发展到一定程度,其运行规律都可能不再由其自身的任何一部分主宰,它们会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谁都知道,在地球漫长的生命史里,人类的存在真的只是一瞬。人类是地球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也就是说,人类是地球自己的选择,地球就有能力承担其选择的后果。现在人们往往互相责怪、也责怪自己毁了地球,韦斯曼说,“人类是地球可以接受的损失”、“地球可以用50万年来消化人类的劣迹。然后,世界会经历轮回,一切将重新开始。也许还会有全新的人类孕育”。天,幸亏那是我死后好多年又好多年的事了。
(本文来源:网易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