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材料之舞
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万有引力诞生了,物理学迈出历史性的一大步;那么一粒蚕茧掉下来呢?
公元前2640年的一天,黄帝的妻子西陵氏正在树下品茶小憩。突然,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入她的茶盅,原来是一枚煮沸过了的蚕茧。夫人于是从头上取下发簪,想将其从茶盅里取出。不料,发簪却勾住了一根长长的丝线,细得令人无法置信,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于是,人类近5000年的丝绸史由此展开了……
传说总有戏剧化的成分,不必深究。但几千年来,作为一种经典的物质材料,丝绸真是享尽了世人的尊崇和风光。“彩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在漫长的古中国诗画艺术长卷里,中国文人把最清洁柔美的心性赋予了它。
对它最新的认识源于爱马仕在北京举办的一个丝巾艺术展。这个以“锦绣梦想”为名的艺术展上,中国最古老的艺术材质与西方现代奢侈品牌展开对话。不过,比那些方巾设计,展览的创意空间更打动我的,还是丝绸本身。很难有一种材质像丝绸那样,把雅致和朴实、柔顺和矜持糅合得如此天然。在数千年绵延不绝的人间情事中,人们用它来承载着记忆、祝福、厚爱与嘱托。在这个展厅,即便被那么多色彩附着、被各种主题命名,我们还是能感受到丝绸本身岁月般的天然质感。完全可以想象,如果不是丝绸,如果不是这种随意赋形、又秉持自身天性的材质本身,这么多缤纷的色彩、花哨的设计只会是一场闹剧,不再有任何意义。
前两年去巴黎,曾有爱马仕艺术总监穆萨带我参观他们总部。我们同时在一张照片面前驻足(如图):美妙的旋律,伸向空中的手臂,只是那保持平衡的脚和厚实有力的大地紧密接触。倘若没有了脚下这份重心,就不会有我们看到的其他任何轻盈。
“爱马仕的重心就是原材料。”穆萨说,“不同的材料皮革、羊毛、丝绸、棉麻、毛毡会带给我们特有的手感,就同是木头,红木、柚木、桃木也各有各的厚度、力量、质感和内涵。”穆萨把材质提升到一个奢侈品牌这么核心的地位,让我对材料本身又多了一层理解和尊崇。
后来去格拉纳河河谷,这是法国一个非常有名的手套生产基地。这里生产的圣-儒尼安手套是第一批荣获法国“活遗产”尊荣的传统手工技艺产品。在那个河谷分布有100多家手套铺。为什么手套业选择此地发展?因为这里的水和牲口与其他地区不一样。这里的水质清冽、温度和含钙率非常低,是硝皮业的理想之地。在一个生产车间,每天早上都有几百张新鲜皮革堆放在一个80多岁的老头面前。他非常严格地审查,目光严厉,一张接一张,淘汰率在80%以上。他知道他期待从皮革上得到什么:轻柔、暖意和柔韧,没有瑕疵。这是皮革作为材料的荣誉,也是他的荣誉。
在现在这样一个典型的消费社会,创意处处开花,强调设计,推崇包装,许多东西的优劣取决于谁的嗓门大、谁会营销。小到一碟菜一个包,大到一个项目一个人,都得遵循此理,否则难见天日。人们追求的核心价值已不再是商品本身,而是依附在商品使用价值之外的“符号象征价值”。很难简单对这种世事的变迁喙置可否,只是很多时候,我还是本能地被原材料打动,那种本色和天然,隐藏着天地大美的积淀和沉默,是一种哲学的美。
其实曾经,我们也有非常好的原材料传统。在白酒还不像现在这样恨不得把全国人民灌high的时候,我们对酿酒的材料是非常讲究的。所谓“名酒必有佳泉”,就是对水源的讲究;还有制取环境地理与气候的选择、自然微生物的种群、数量与生态环境,都纳入原料体系,是名品的必要保证。很多古籍和民间都有这样的传承和记载。夸张一点的如《红楼梦》,四十一回,妙玉请黛玉宝钗喝茶,妙玉泡茶用的水就是“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住时,收的梅花上的雪水”;还有那一剂清热解毒的“冷香丸”: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怎么样,晕了吧。这哪里是吃药,简直是汲取天地之精华。
智利有个魔幻的女人伊莎贝拉?阿连德,为寻访催情药走遍世界。她写过一本书谈食欲和性欲。为制作一款“女皇烘蛋卷”,我们可以看看她提供的原材料清单:五个取自处女鸡巢中的新鲜蛋、盐与胡椒、新鲜的乡下牛油、切碎的东南亚香葱、四薄片多汁的挪威熏鲑鱼、半杯波罗底海出产的大白鲟鱼子酱、两茶匙酸奶油……为保证一整天旺盛的欲望,她说需要这么一份早餐。不像《红楼梦》是文学创作,这是她半辈子催情实验探索出来的,有兴趣的读者可依这份清单验证一下。
其实说到这里,就觉得万事万物都是由原材料构成的,而这种原材料在事物存在的初始,就决定了该事物的品质和方向。人也是如此。当我们发现,财富,地位,姿色,这些指标在不同的人身上所发生的作用其差异性如此之大时,我们就会说,人是有天性的。这天性就是原材料。
踏入画廊,迎面便是十二根巨大的古典主义的柱子,它们在外滩一带很容易被找到。这些柱子是永久性建筑,对整个画廊空间的解读起决定性作用,颜磊的主意便是把场内已有的柱子按照画廊入口处的多利安式柱的规模进行扩建。更重要的是,艺术家把黄浦江底的泥作为扩建的基本材料。把一种“本土”而软弱的材料应用于“支柱”,有意识地暗示了一种对空间的人工支撑,并把画廊的制度身份置于疑问中。现场激发的心理状态也很独特,好像观众被错置了,外部与内部空间结合在一个本质上宜古宜今的地点。是艺术在支撑空间吗?抑或反之?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空间自身的意义何在?艺术需要怎样的“支柱”以获取信誉?我们怎样解读艺术及其物质属性……
(本文来源:时尚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