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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蓝天:为什么我们在街上看不到残疾人?

2017-12-14 16:48:02 来源: 网易女人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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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蓝天相处的这两天,让我深深意识到了我自己、以及这个社会上的很多人面对残疾人出行时的思维局限:只有当轮椅到达障碍的那一刻,才发现这是一个障碍。

12月11日,由网易女人频道和联合国妇女署联合主办的“2017女性传媒大奖”在北京落幕,网易女人频道将陆续推出获奖人系列报道,敬请期待。

专访蓝天:为什么我们在街上看不到残疾人?

在“2017女性传媒大奖”的颁奖礼现场,坐在轮椅上的户外探险家蓝天也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蓝天作为女性传媒大奖“年度女性榜样”的获奖者,在台上跟大家分享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和豁达的世界观。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坐着轮椅去想去的远方

蓝天是谁?

2009年6月份,在一次深入西藏墨脱的旅程中,摄影师蓝天想用镜头记录下西藏的夜空和星星,但是意外降临,她从客栈的窗户上摔了下来,从此开始了轮椅上的人生。受伤后,她只是在家乡深圳度过了短暂的训练和恢复期,然后就去了拉萨生活。她不认为自己是残疾人就应该躲在家里,或者依靠别人生活,于是平时出门,在每一个轮椅无法跨过的地方,她都会跟其他人寻求帮助,让更多的人意识到无障碍设施的不足。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坐上轮椅后她依旧热爱户外运动,并因此结交了很多好朋友,《北方的空地》作者杨柳松就是其中之一。而也正是因为蓝天给这本书写了序言,电影《七十七天》的导演赵汉唐认识了这个女孩,并且将她写进了由《北方的空地》改编的电影《七十七天》的剧本里。赵汉唐说:“老天爷把一个活生生的女主角推到了我身边”,随着《七十七天》上映,电影里唯美震撼人心的画面、男主角赵汉唐对自由的向往、女主角江一燕的乐观勇敢,以及海报上那一句“去你想去的远方”,使得这部文艺片获得了极大的好评。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就算倒霉也不至于要死要活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跟《七十七天》电影里不一样的蓝天

《七十七天》上映后,江一燕饰演的“蓝天”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漂亮勇敢的女孩蓝天在受伤后经历了巨大的挫折,但最终从悲观的情绪中走出来,积极面对人生。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就算倒霉也不至于要死要活

由于女主角的经历取材于蓝天,名字也跟蓝天一样,人们总会下意识认为荧幕上江一燕饰演的角色就是蓝天的复制粘贴。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就算倒霉也不至于要死要活

(江一燕和蓝天合影)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2017女性传媒大奖的颁奖礼现场,蓝天正在观看江一燕为她录制的VCR)

然而江一燕不是蓝天,这两个同样热情、勇敢、有想法的女孩,在《七十七天》中,在“蓝天”这个角色上有了美妙的交集,随后带着这份相遇带来的感动继续前进。对于蓝天来说,电影比现实更激烈,但现实比电影更平淡,也更冷酷。

当我问到“电影角色跟你本人有什么区别”的时候,蓝天马上说:“电影里面那个蓝天其实还是没有走出来的,但受伤后,我很快就接受现实了,没有那种感觉要自杀的绝望和痛苦,也没有幻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好起来。”

类似的问题,她在接受另外一家采访的时候回答得更洒脱:“我们坐轮椅的朋友,好像在他们眼里受了伤就应该有个几年要死要活的恢复期,哪有这种说法呢?我们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倒霉了,受伤了,该怎么活还是得怎么活!”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受伤后,蓝天和朋友一起在冈仁波齐完成“转山”)

另外,对于男女主角的感情线,蓝天有些调皮地吐槽,她的世界观里,两个互相欣赏的人应该有能力独立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虽然也会有朋友的鼓励,但支撑你完成梦想的一定是你自己,而不是爱情啊暧昧啊这些东西。

可以想象,如果“自愈”能力强大的蓝天出现在一个多小时的电影里,影片会缺少戏剧冲击性;如果男女主角只是简单地互相鼓励,也会让影片失去感情色彩。所以在电影人物再创作的过程中,《七十七天》的导演兼主演赵汉唐、以及主演江一燕显然将这些部分处理地恰到好处。

而在现实中,真正的蓝天脱离了《七十七天》的“女主光环”,她的经历更加“脚踏实地”。受伤后,她没有选择高喊口号,也没有过多地安慰别人和自己——她没那个时间。她的时间被用在了更务实的事情上——推动中国无障碍出行设施的进步。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蓝天在会议发言)

蓝天总是很忙,每天有很多“战友”(同是残疾人的朋友)来加她的微信,她很乐意用自己总结的经验教别人如何用轮椅出行和生活,但她不认为自己能帮助别人解决心理问题。“受了伤,如果自己不愿意站起来,别人劝是没用的,我喜欢对别人进行方法的指导多于心灵疏通。”

所以,我们能看到这些场景。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蓝天在某大型家具商场门前,轮椅无法穿过路障)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蓝天拍摄的深圳一家高级商区,入口处并没有无障碍通道)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蓝天的朋友圈截图)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就算倒霉也不至于要死要活(《七十七天》蓝天特辑)

(蓝天示范用轮椅下楼梯)

蓝天曾说:“碰到困难的时候要勇敢地去求助别人,我们还是能因此感受到世界的美好。”但是我想,蓝天和她的战友们一定更希望之后的某一天,可以不用跟任何人求助,随便订张票,随意跳上一辆车,就到了他们想去的远方。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蓝天坐在轮椅上“飞翔”)

采访实录:

网易女人:在推广无障碍出行的方面,您认为中国有哪些欠缺?

蓝天:太多了。前两天我去参加深圳交委和交通局的规划会议,他们征求民众意见,我就过去发言。我不想戴什么高帽子,他们就是要承认的,中国的无障碍出行做的就是很差,你在大街上见过几个独立出行的?我们地铁有几个是方便的?因为我对考飞行驾照特别感兴趣,昨天我在深圳跟一个飞行员朋友见面,深圳市中心的大型枢纽,地铁站出来却始终无法到达我跟人约的那个口,就连我身边有义工陪我都到不了。北京也是一样的情况,有些交通在设计的时候就没有无障碍出行的整体意识,真的太落后了。

但我也看到了很多进步,比如这次来北京我发现有几个过街天桥就设置了无障碍通道,另外我最近才发现,原来很多公交车上车时的踏板是可以放下来的,只是很多司机在面对残疾人的时候,没有意识去使用这个功能。比如我在深圳,有的司机在我的提醒下就把那个踏板放下来了,我的轮椅就可以上去。

网易女人:受伤后还坚持要学滑雪、滑翔伞等,有过安全方面的顾虑吗?

蓝天:我是那种做事情前会先评估它的可能性,如果可行,那想做什么就去做了。坐式滑雪挑战确实特别大,我受伤前去雪场玩过几次,特别喜欢这个运动,受伤后我认识了一个同样坐轮椅、但是已经成为坐式滑雪专业运动员的张东荣老师,我就去找他学习了。但还是有自己的考虑在,比如我和很多人受伤的情况不太一样,他们的腰部还有力气,但我是胸椎那里就受损了,所以我做这件事可能会更困难一点。还有就比如我想自己走318国道,我打定主意要自己开车回深圳了,我会做好准备,所以才有我换轮胎的视频,因为我之前就想到可能路上会爆胎,我要自己学会换。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意外之后 该干嘛就干嘛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就算倒霉也不至于要死要活

网易女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蓝天:接下来我还是继续关注无障碍出行这块,比如我前几天回到了我的母校,中央美院去跟一些做无障碍出行研究的学者交流了一下,他们其实也很需要我们这些人的意见。另外我还会参与到一些轮椅的设计中,因为我在使用轮椅这方面是很挑剔的,我知道什么样的轮椅更适合残疾人出行。

专访蓝天:为什么我们在街上看不到残疾人?

专访蓝天:为什么我们在街上看不到残疾人?

(蓝天的母校,中央美院内的无障碍设施也很不健全)

采访手记:跟蓝天相处的两天

真正见到蓝天之前,我跟她打过很多通电话、也看过她许多照片——大部分是户外运动和“转山”的留念。在屏幕上,西藏高原的阳光把蓝天晒得有些黝黑,她总是张开双臂大笑着。勇敢、坚毅、豁达……这一个个标签加在她身上,我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女汉子”。

但她本人十分清秀,而且比网上的照片白了很多,皮肤超好。她的笑容真的感染力Max,在电话里听到的时候我就会跟着笑,见到面更是,跟她随便聊会天也觉得压力小了很多。

12月10日下午四点多,我正在酒店大堂紧锣密鼓地加班,突然想起蓝天的航班已经到了一会儿,赶紧给接机的师傅打电话确认接到人,然后去前台准备安排无障碍房间。

位于CBD的五星级大酒店前台告诉我,整个酒店只有四间是无障碍房间,而且都是大床房。但蓝天跟另外一位朋友一起过来,需要一个标准间。我又交涉了半天,酒店人员给我的解决方案是,行政套房位于客厅的洗手间没有浴缸,但房间数量更少,第二天才能入住。

我带着无奈和忐忑在大堂里等到了蓝天,一个短暂的拥抱后,特别抱歉地跟她说明了情况,她显然已经习惯,对我说没关系那就普通房间吧。然后开始吐槽起今天从深圳飞来的航班——无论是深圳机场还是首都机场,都只有一台无障碍升降机,但当时其他人正在使用这台升降机,机场工作人员想要帮蓝天进行改签。

蓝天说不行,我不改签,那你们把我抱上去吧。

工作人员显然知道她身边的朋友就是照顾她的,就想让朋友来抱她,但蓝天的朋友也拒绝了——他们都认为,机场的过失,不能让乘客买单。最后的结果是蓝天现场教乘务人员把她抱上了飞机。蓝天的这种做法并不是想“找茬”,只是想让机场意识到这个问题所在。“这两个这么大的机场都只有一个升降机可以用,那难道每天都只有一个残疾人坐飞机吗?肯定是不行的。”

看,就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机场、大酒店,这些惯常打着“人性化”服务的场所里,对于蓝天来说每一步都是障碍。我用几分钟听完这些事情,既对自己的招待不周感到不好意思,也为无障碍设施的欠缺感到生气,更内疚的是,说这些事情的蓝天一直是笑着的,电梯里她还安慰我:“哎呀没关系的,国内就是这样哒。”

然后出了电梯,地面上是厚重的地毯,蓝天告诉我在地毯上用轮椅会特别吃力,并让我拉着她的手感受一下这种阻力。我拉着她走了几步,她捏了捏我的手说,你别紧张啊。

我确实是有些紧张的,这种紧张来源于经历的缺乏,我对轮椅很陌生,不知道如何使用,并且有那么几分钟,我甚至忘记了我应该坐下来跟蓝天说话。我看过、转载过一些斥责中国无障碍出行设施不完善的报道,但那种不痛不痒的思考远不如我拉着蓝天的手在地毯上感受阻力时的震撼和无奈。

第二天上午,整个活动的舞台已经搭建好,我先去走了一遍蓝天上台的路线——舞台旁边的斜坡是Leader豆豆在一周之前想到、让工作人员加上的,但布置舞台的人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当天还摆了各种杂物在斜坡前面,我又去跟人协调和清理。

经过这两天,我确实发现生气是徒劳。人们并不是不尊重、不想帮助残疾人,只是普通人心中,无障碍出行意识只是一个个零散的点,缺少一个有力度、宏观的规划,把这些点连成一条真正可供残疾人自由出行的路线。

这并非是难以实现的事情。我在英国读研时的一个同班同学也是残疾人,但我无非是帮他开过几次门——因为在英国上学会接触的一切场所,都有无障碍设施,他几乎不需要帮助。放假去欧洲其他国家旅行,卢浮宫、奥赛博物馆、古罗马斗兽场……这些景点里,经常能看见坐着轮椅来游玩的人,他们还能为我们提供帮助。

但在中国,即使是有能力坐着轮椅开车换轮胎甚至是滑雪的蓝天,要想真正地无障碍出行,还有很长一段路。

就如蓝天说:“其实看一个国家无障碍是不是发达,就看街上出行的残疾人多不多就可以了。你看看中国有几个?”

中国大街上的残疾人数我没数过,但是早在2010年末中国的残疾人数量已达到8502万人,中国残联的官方网站上,我没能找到这个数字的更新。

《七十七天》原型蓝天:就算倒霉也不至于要死要活

我知道,真正的数字远不止这些,应该在大街上自由出行、在各领域实现梦想的残疾人,也远不止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几个。


刘一鸣 本文来源:网易女人 责任编辑:刘一鸣_NBJS5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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