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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刊首语印度,受伤的文明?

东航M563抵达印度德里的时间是凌晨5点。机场不大,飞机几乎直接落在马路上。航站楼里灯光暗淡,设施陈旧,更像一个长途汽车站,头顶不时有蝙蝠飞翔。

去酒店路上往窗外看,看不到什么,后来几天事实证明,即使白天也看不到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尽管来的时候没什么期待,但还是有些意外,意外这个著名的首都怎么悬置于全球性的突飞猛进之外,不是说地球已经平了吗?——当然只是从城市粗浅的外观上看。

后来几天一直穿梭在新旧德里之间。新德里有着齐整良好的城市道路规划,道路两旁古树横逸,那应该是英国殖民的遗作。旧德里则有些破旧衰败,人车拥堵。新旧德里很少看到象样的楼房。在城市中心……广场,四周环绕着类似于卡迪亚、欧米迦,LV,花旗银行,奔驰宝马这样的世界级品牌。但这些在别的地方志高气昂的名品,在德里也只能低眉顺眼,逼仄屈就,甚至有些不堪。广场中心的绿地上,野狗遍地,人畜同行。

10年前看过一个展览,一个摄影师把相机背在肩上,镜头向后,从王府井大街南头走到北头,不停的随意的按动快门,这样拍下了300多个人头,记录下300多付表情。事后他从这些随机采录的人像上发现,80%以上的人像其神态都很木然,他说这是典型的“前消费时代的中国表情”。

那些天穿行在德里街市,在凌乱的门市前,残破的街道旁,我注意到德里市民的表情。木然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平静和顺从,或许还有些小小的自足。印象很深的是横行在大街上公共汽车,多半破旧不堪,除了积尘已看不出车的颜色,里面空间狭小,挤满了面孔幽黑的印度人。他们神色安然,好象在那样的环境里已经安坐了几千年。英国电影《印度之行》里,一百年前,前往印度探亲旅游的穆尔夫人和阿德拉小姐也一定目睹过这样的情景。不知道这是不是“前消费时代的印度表情”。和中国表情不同的是,印度前消费时代的表情好象并没有打算进化到消费时代。

印度是一个讲求来世的宗教国家,对现世的一切,他们更乐于安静的接受和等待。印度教徒说,世界是一个幻象,他们不会把“绝望”挂在嘴边,但真正的绝望隐藏在内心深处,只能以意会,不可以言传。

印度裔英籍小说家奈保尔曾经在1962、1975、1988三度探访他的祖籍印度,写成《印度,受伤的文明》。“印度是个难以表述的国家,暧昧难明,”在奈保尔缓慢而又忧伤的描述里,几千年的宗教文化、被殖民历史、种姓制度、甘地主义……共同塑造了当今印度。作为被征服者,他说印度如今已经艺术式微、民族迷失、国家茫然。“知性上寄生于别的文明”。独立后的印度“毫无创造力、知性枯竭、无力自卫”,“是个早已被挫败的国家”。——但愿我们能感受到他内心对印度满怀痛感的爱。

可血缘和基因就是一个人的宿命。1975年,奈保尔在印度走了一年,想了一年,在认识、回忆和观望自身中他感受到,对现实的熟视无睹是印度人的一种处事哲学,这是一种强调消极、超脱和接受的哲学。他终于醒悟,“过去一年,我的心灵是多么的接近消极、崇尚虚无的印度传统文化;它已经变成我的思维和情感的基石。”——尽管他比别人更清楚的意识到,这种消极的生存哲学对印度社会生命力、智识和创造力的戕害。

印度对于我们更是暧昧难明。对这样的表情我有些失语,不知道是经济问题还是文化问题。印度曾经是我们的远方,我们的西天,是法显、玄奘、孙悟空猪八戒到过的地方,是我们想象力的源泉之一。可是千年之后,在现今这个科技和发展主宰的物质世界里,印度还能给我们什么呢?

在本期封面专题《50样影响你未来生活的人、事、物》中,有两个选题悄然指向印度。一是筹划中的中印铁路。中国政府计划将青藏铁路延长,从拉萨经日喀则通往聂拉木,从亚东出境,然后连接印度的西里古里。最终连接到伊朗、土耳其、希腊直至大西洋海岸鹿特丹港,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第三座亚欧非大陆桥。第二个,就是未来将在中国、乃至世界地缘政治上举足轻重的西部重镇喀什。在亨廷顿构造的未来版三国演义中,印度作为世界上伊斯兰人口最多的国家,在“吴蜀抗魏”的棋盘上如何作为,或许能为我们留下撩拨人心的悬念。

不知道一座城池一条铁路究竟能给印度带去什么,它需要这些吗?它真的受伤了吗?印度的故事还没有完。我尽量平静心态,去观察和理解短短几天里我看到的一切:从五星酒店的名流到街头商贩,从宗教祭祀到残疾的乞丐,从爱滋病人到IT精英,他们共同启示着我们对文化、传统、价值和信仰的理解。

佛祖保佑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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