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克鲁司:1997年加盟英国《经济学人》杂志,现为该杂志驻美国西部资深记者、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新闻研究生院客座讲师。在此之前,他曾在英国JP摩根工作过两年。作为他的学生,笔者与他做了一次访谈。(注:问=瘦马,答=安。全文4000字左右,现摘录部分发表。)
1.问:你为《经济学人》工作了近10年,10年在人的一生中不算短。你从没有离开的打算吗?
答:能为《经济学人》工作一直是我的梦想。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这是一份需要全力以赴、需要智慧的工作,同时也是一份非常理想的职业经历。我时常这么去考虑问题。没想到10年就这么过去了。有些时候,我承认自己感到有些沮丧。我们杂志所发表的文章从来不署名。当你成为资深作家时,颇具讽刺意义的是,你就更感受伤,因为你如果采写其他人,你自己根本出不了名——你的名字不会留在纸上的。所以,《经》不是我唯一为之写作的杂志。10年前我加盟该杂志时,那是我唯一愿意为之付出心血的杂志。不过,眼前的事实是,有不少优秀的杂志或出版物会刊登优秀作者的署名稿件,譬如《大西洋月刊》《纽约客》。美国有,中国也会有。
2.问:作者的名字不能出现在自己的稿件中是令人难以理解的现象。这种状况是否是《经济学人》(以下以《经》代称《经济学人》)开了先河?这种状况下我们如何保护作者的版权?
答:这正是不署名所造成的问题。不过,《经》所持的观念背后有160年的历史。此观念是,读者不会在乎作者是谁,他们只会关注是《经》撰写了这篇文章,在意的是杂志的知名度,文章的价值,而非作者究竟为何方圣人。所以说这种风气的形成是基于历史沿袭的因素。在美国不存在这个问题。不过,从另一方面看,不署名也为《经》增添了几许神秘色彩。杂志可以利用它作为对外营销的积极手段之一。对杂志而言,不署名无疑有着多种益处,但对作者来说永远是令人沮丧的。
3.问:不过读者确实在意谁写了某篇文章,文章是态度的呈现嘛。《经》是世界媒体范围内唯一拒绝署名的媒体吗?答: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或者说是独特的现象。我不知道如何定义这件事。如果你发现第二家,那才叫怪呢。因为没有其他可以援引的例子。我想我们大抵是唯一的吧。你刚才说读者希望更全面了解作者,我深以为然。不过,也就是在这一点上你的说法有道理。有趣的是,我们杂志的发行量一直在强势上涨。在美国,我们是唯一逆流而上的纸质媒体。所以你可以说现在读者是因为喜欢《经》才更想知道作者的有关背景。我们在做播客业务时发现听众喜欢打听文章作者的信息。其中的道理就好比一位漂亮的女子从不给你展示太多的身体部分,她只秀一点,但是你就觉得非常诱惑,她并不给你展示她的全部。所以有时读者喜欢去发现名字后面的那张脸究竟长得怎样。
4.问:要成为贵刊的记者需要具备怎样的条件?
答:我们并没有非常正式的条件要求。《经》拥有一支精干的队伍,全球范围内的作者、记者和编辑加在一起共有1670人。在这个规模不算大的团队中,你可以郑重其事地工作。其他媒介难与我们竞争,因为你首先是很难进入到这个平台。为这本英国杂志服务的并不都是英国人,不过大部分是英国人。这些记者或编辑大多毕业于牛津大学。虽然我们没有正式的招聘条例,但杂志社在雇人时会非常看重人的品质。加盟这样的杂志你会感觉是投身到一个社会组织中,与一帮朋友相处,而且相处起来非常迅速。你与他们对视一下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他们未必是看起来非常有规矩的家伙。
5.问:传统媒体目前受到互联网的挑战,比如《旧金山纪事报》与《旧金山考察家报》合并了,《洛杉玑时报》在大幅裁员,《纽约时报》也悄悄缩小了开本。您在高科技领域工作过多年,您曾否考虑过跳槽到互联网?如果真要这么做的话,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吸引您呢?
答:有意思的问题,这里面牵扯到诸多环节。首先,很多主流报纸的发行都在走下坡路。《经》则是个例外。在传统媒体领域或许正在出现危机,《经》没有遭遇到此严冬,事情恰恰相反。所以对我而言,我没有任何理由离开。其次,《经》在互联网领域进入得非常慢。这个领域出现了很多有趣的现象,《经》会在此领域有所作为的。如果某一天我真的选择离开,与其他所有的人一样,那是因为我觉得原来的生活并非生活的全貌。我会仍然以写作者以及叙述者的身份出现。我个人偏爱的媒介是《纽约客》。我可以写书,有很多工作需要叙述者的介入。眼下,不少报纸在大幅裁员,被裁的人不得不去找新的工作。不过,《经济学人》很少裁员。与其他媒体相比,我们的收入非常可观。另一方面,薪资和金钱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动力,因为我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我有大把机会去实现自己的创作理想,或者在其他媒介中扮演编辑的角色。这倒也是我刺激我成为好编辑的驱动力吧。我的身份是作家。
6.问:我读了你在贵刊“记者手记”栏目中的一篇文章,文中你提到“全民新闻化”一词,并认为新闻学院的学生未来充满了机遇。问题是我们如何在读者与媒介之间建立一种信任的机制呢?谁来充当鉴定事实的评委呢?
答:说来话长。因为现在人人都在谈论这个问题。要回答它,首先要理解,我们所宣称的“诚信问题不复存在”其实并没有在传统媒介的黄金时期解决。严重一点讲,在这些媒体中,我们还经常目睹到大量丑闻。诚信从来都不像人们空喊的那样成了真理的目标。一旦普通人都介入到新闻采访,比如博客,它们也有自己的监督者。这里我要说到两类媒体,一类是旧媒体,一类是新媒体。它们都在中期逐渐壮大,但是它们有很多共同之处。我能保证自己从不在文章中撒谎,我对自己作为作家的身份非常珍惜。如果哪一天我不在《经》做事了,我去写博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博客的写作者如果发现自己的文章存在错误,面对大量的读者,他们会自动更正的。所以仍然是名声的问题。我不认为全民新闻化就会造成新闻失实的恶果。比如维基词典,很多年轻的写作者一旦发现其他人提供更为准确的信息,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修正自己的错误。“真实”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制造出来的,它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天下没有永远正确的媒体。不过眼下的互联网看起来倒更像过去的传统媒体。
7.问:您能预测一下博客的未来吗?
答:博客在美国的大热是2006年出现的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现象。杂志、报纸都开博客了。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媒体公司参与进来。他们制作的一些博客网站有时仅供5人左右的读者,并不指望赚钱。你现在经常可以看到的博客也许是夫妻俩人拥有的。这些博客可以维持生计,上面有广告。不过这些广告商不像纽约的FM公司,他们往往只为小流量的博客销售广告。我这么一说,你可以理解了,目前美国的博客业务还不能构成大买卖。但趋势有了,而且正在发展。现在写博客再也饿不死了。
8.问:您曾经说,“大众媒介世纪正让位于个人媒介或交互性媒介,这个趋势将深刻改变媒介工业以及整个社会”。但是个人媒介究竟在何种程度上冲击到整个媒介工业?《经》未来会怎么走?
答:传统媒介的尾部正是新媒介的肇始,整个社会也在反映此间的变化。个人媒介在人类历史上存在的时间也只有几个世纪,不算长。而记录人类历史的往往是那些带有私人性质的载体,如歌曲、图书等。在这个时期出现了不少美妙的故事。而所有这些故事也多是带有经典性质的。然后我们拥有了大众媒介,好莱坞的电影、电台的节目等等。现在我们又返回到更为小众的媒介,与读者交互活动更为频繁。至于《经》的命运,请不要混淆了报纸和杂志的不同生存境遇。美国的报纸业确实危机四伏。
9.问:在谈到写作技巧时,你让你的学生要避免使用花哨的语言,因为“最有力的词汇往往是最简单的,而不是那些自己写起来都痛苦的东西”。不过我在读《经》时有时还会感到作者在用一些过于繁复的词汇。我理解确实有很多读者喜欢此类文风。是否意味着在市场上存在两种不同的文本需求呢?一种是简单朴实的语言,一种是丰富华丽的语言?
答:《纽约客》自己是拒绝花哨的语言风格的,编辑会说我们用的就是很简洁的语言啊。《经》的同仁很可能会说我们写得很顺手啊。当我用简单的语言叙事时,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花时间去推敲语言。《经》的语言风格继承了来自法兰西的盎格鲁-撒格森语言体系,所以我们杂志有两种语言体例。如果你有权用简单的方式叙述事情,那么用更为复杂的语言来描述会更为有力。很多作家都在努力向这个方向争取。《纽约客》就是代表。海明威的小说总是充满力量,他喜欢用简单的词汇。好的语言未必是简单的语言。如果你能够以长句子说话,那你就用吧。